一年一度的轰轰烈烈的春运已经接近尾声,突如其来的五十年不遇的南方罕见低温雨雪冰冻灾害,在党中央、国务院的英明领导和指挥下,经过电力、交通、铁道、公安、民政等多部门的卓绝工作和艰苦努力,在人民军队的奋力支持和全国人民的无私援助下,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。被暴风雪破坏的家园正在重建,农业生产逐步恢复。春节回家的人们虽然历尽了艰辛,但大部分已经回了家,与家人团聚,欢度中国的传统节日;少数因灾害不能按时回家的人们,在当地也得到了很好的安排和照顾,欢欢喜喜过了一个春节。现在,探亲回家的已经返回到城市工作岗位,又恢复了正常、平静而有序的工作、学习和生活。但是,这场在春运高峰期间的自然灾害以及人们的应对,留下了一些问题,特别是对我国城市化问题的许多思考。
一、春节回的家在何方
家的概念既非常简单,又极其复杂,几乎人人都能理解。家,即家庭,是以婚姻和血缘关系为基础,包括父母、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亲属在内的社会单位。作为一个家,人是核心,血缘是基础,同时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、社会环境和文化内涵。即,作为一个“家”,除了婚姻和血缘关系以外,还包括房子、家居生活、事业、教育等条件和环境,以及从小一起长大,知根知底的朋友,日常联系密切的亲戚等社会环境。所以家不是一个个体,而是一个包含亲情的群体。是一个人在长期的成长、学习、工作和生活中形成的。一个完整的家是社会的基础。家,当然有小家、大家、新家、老家等之分。家是一个大家耳熟能详,常挂在嘴上的用语。
春节期间城市,特别是大城市回家的主流人群,是大专学校的外地学生和长年累月在城市打工的农民工,以及在城市工作的单身职工,还有回老家看望父母亲的年轻夫妇。这部分人群之所以要回家,就是因为他们的家不在平时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和地区,而是在另一个城市和地区,散布在广大的中小城市、城镇和农村。平时,因为学习、工作、时间、经费等原因,只能单身居住在工作或学习的城市和地区,只有到假期相对集中的日子,有了较充裕的时间,并作了充分的物质准备之后,才能回家。而一般说,往往是一年一度,甚至几年一次,而春节又是传统的、最隆重的节日,四面八方的亲人都会赶来团聚。所以,对于家在异地的人们来说,春节是最好的、理想的回家时机,甚至是一年中的唯一机会。不管多么艰辛和花费,都是希望能“回家探亲”。因此,从政府的相关部门,特别是交通部门来说,春运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,竭尽全力来解决交通压力,以满足回家人们的需求,不得不为每年的春节做出积极筹划和妥善安排,增开大量临时列车,增加线路和航班,抢运短途旅客,全力组织春运。有外电在表述这次中国发生的冰雪灾害时,如是描述农民工:他们每年都只有新年的一次机会“回家”。今年春运不巧赶上了几十年不遇的天灾,乃是意外,但是,对每年一次的春节回家高潮,和繁忙紧张的运输,却是中国立体交通的一个特色,无可比拟的大规模行动。近几年来,春节回家人数越来越多,这个行动和特色越来越突出,越来越牵动着政府、相关部门和更多人的心。回家的人既兴奋,又担心,甚至恐惧。兴奋的是盼到了回家与亲人团聚的美好时刻,担心的是买不到需要的车票机票,恐惧的是路途的拥挤、艰辛和安全。
人口周而复始的城乡对流,农民工的进城打工和返乡探亲,是不是中国城市化的必然规律,呈现出中国城市化的特色乎?
二、城市化对“家”的冲击和影响
春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,自古就有,城市与农村早就分离,为什么在历史上,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几十年,或在改革开放之初,就不存在轰轰烈烈的春运,至少没有像现在这样突出,成为全民关注、必须上下动员、各部门配合的重大问题。主要原因之一,就在于我国的城市化,具有中国特色的大量农民工。因为,中国的城市化让成万上亿的农民进城,但是又没有让他们在城市里有一个“家”,因此,必须在每年的一定时间“回家”,而春节是最好的时机选择,甚至是唯一的机会。如果进城打工、就业的农民,不说全部,就是相当大部分,经过若干年后在城市有一个家,实现真正的城市化,那每逢春节回家过年的农民工就可能有逐年减少之势;当然,如果没有春节以及春节长假,也就没有规模如此庞大而又紧张繁忙,让人担心的春运。所以,城市化、农民工、流动人口、一家两地……等,是问题的实质或原因,而集中在春节,形成春运则是表象。
改革开放30年,中国城市化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和发展,城市化率已经达到了43.9%。在城市化过程中,对传统的家庭,农民的家庭,农民工的家庭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。主要表现为:
1.城市外来人口或流动人口激增。全国究竟有多少流动人口,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,也很难做出精确的统计,因为人是流动的。据有关方面的估算,进城的农民约在1.5—2亿。据北京市的统计,北京全市人口是1700多万人,其中流动人口为520万,几乎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。深圳的统计表明,深圳的外来人口要远远多于当地的户籍人口,深圳市户籍人口和流动人口比例严重倒挂(1:6),2005年深圳市的流动人口已达940万人,全市总人口达到1121万人;与之类似的,东莞市户籍人口168.3万,流动人口586.8万。这些流动人口中绝大部分是农民工,所以现在有人称为“民工潮”,形象地突出地表现为春节期间的人流,这种潮流真是势不可当,一旦遇到天灾或人祸就会产生问题,甚至发生事故。流动人口的特点就是流动,形成中国人口大对流的局面。春节期间在沿海地区和城市打工的农民工回乡,在春节过后,他们又回流,农民工成为候鸟一样,夏来冬去,年复一年。它既是我国城市化的一个特色,更是我国城市化的一个困局。
2.引发农村家庭的裂变。中国传统农村家庭的特点是,家庭成员一起劳作、共同生活,患难与共。可是由于城市化,许多农民进城市打工,同时又没有经济物质条件,或者制度不允许在打工所在城市安家,因此使完整的家发生裂变。一分为二,一分为三……。家庭一部分成员在城市,另一部分依旧在农村,形成“一家两地”“一家两制”。一半家在城市,另一半家在农村,成为特殊的城乡融合的“家”。这本来是不正常的现象,但现在已经习以为常和司空见惯了。
3.促使家庭性质和类型变化。城市与农村本来是两大居住系统或居住空间。住在城市里的是城市型家庭,住在农村是农村型家庭,两类家庭的物质结构、文化传统,经济基础、教育水平、生活习俗、道德规范等都有会有所不同。现在,许多农民工家庭的裂变,或“一家两制”,在一定的程度上既不同于传统的农村型家庭,也与城市型家庭存在区别。从好的方面说,兼有城市与农村的长处,从不好的方面讲,总会使人产生家的不完整感,总感到是“半个家”。城里没有一个“家”,农村的“家”也不完整,有悖于中国的传统和文化。只能依靠春节回家进行小小的弥补和缝合。所以,农民工在春节回家的欢乐中难免总含有几分苦涩。
4.人口的流动带来家的不稳定性。在城市化的浪潮中,不仅大量农民工处于不稳定的流动之中,形成大规模的人口迁徙,缺乏稳定性和归属感,而且形成家的流动性和不稳定性,增加了家庭和个人的生活成本,增加了生活中的交通费用。出现更多的交通事故和不安全性。
专家指出,城市过程中,进城的是大量劳动力,而不是城市社会成员。劳动力只是个人而不是家庭,一只脚跨进了城,而一只脚仍然在农村。也可以这样说,双手在城里劳动,而双脚依然踩在农村。怪不得改革开放初期,进城打工的第一代农民工为城市的发展和建设做出了贡献,由于自己无力在城市生根安家,到头来,绝大部分不得不离开城市返回农村,充其量成为城市的过客。这种状况不利于城市的长远发展,国家城市化的推进,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农村的健康发展和建设。
5.造成城乡管理的困难。现代社会中家是最重要的社会单位和管理单元。无论是在城市,还是在农村,对社会成员的管理都是通过对家庭的管理而实现的。一般说,人是流动的,而家是相对固定的。家庭成员之间的联系最紧密,不仅利益一致,血脉相通,亲情相系。所以,家庭是维护社会稳定和谐的基础和核心,没有家庭的和谐,就没有社会的和谐;家庭也是成员之间共同生活、相互尊重、彼此约束、同舟共济、一起进步的港湾,最优的小环境。满足人的需要,提高人的素质,不能脱离家。事实表明,城市化进程中农民工家庭的一分为二,或个别家庭成员只身脱离家庭也是经常发生事故,甚至引发犯罪的重要原因。从政府管理的层面上说,城市化中行政、经济、户籍、土地等领域所发生的管理难题和麻烦,许多都与农民工家庭的问题有关。如,解决城市户籍问题,是解决农民工一个人的户籍还是解决全家的户籍,这在政策上是完全不同的,其经济福利效果和社会效果也是不同的。如果城市化就是农民进城,特别是进入大城市,那么是农民工一个人进城,还是带全家进城?两者的经济基础和社会效果是截然不同的。
???? 三、城市化要以“家”为本,推进城乡和谐发展
改革开放30年来,快速的城市化,大量流动人口为城市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,促进了城市经济和和整个国民经济的发展,明显提高了城市居民的经济收入和城市现代化的整体水平。但是,城市化也存在明显的不足,从一定意义上说,并没有实现预期的目标,忽视了城市化的质量。其中最突出的问题是没有实现农民工家庭的城市化。
在城市化进程中,由于我们更多地注重城市自身的发展,而忽视城乡和谐发展;更多的关心城市对劳动力的吸纳,注重农民工个人的安置,而忽视农民工的家庭问题,因此产生一系列问题。春节的交通运输压力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突出问题。
许多农民工从进城打工的第一天起就缺乏对城市的归属感,认为城市没有他们的位置,无力在城市安居。只有生他养他的土地才是真正的家。而与农民工相对应的政府,无论是制定城市化和城市发展战略,编制经济社会发展规划,或讨论城市住房问题,农民工仅仅是发展生产力、促进产业发展的劳动力,至于农民工的“家”完全在视线之外,不在研究、考虑和政策之列。还在上个世纪末,在一个省讨论城市建设与住房问题的论坛上,我曾在大会上说,目前城市住房最缺、最差、最破烂是进城的农民工,所以要尽早考虑和研究农民工的住房。我的发言,在当时得不到任何的回应。
我们要坚定不移的推进城市化,重新审视城市化的方针和道路,反思城市化的速度和质量、城市化的目的和宗旨、城市化的道路和途径。城市化不仅要“以人为本”,而且要立足于“家”。
城市化不能以农民或农民工个人短期进城为标准,计算城市化率,而必须有更高层次的要求,为农民安家立业创造条件,进行配套建设和制度建设。如城市基础设施建设,房地产业发展,公共教育和福利事业的发展,逐步解决“家”的问题。“家”是衡量城市化质量的真正标志。为此需要进行一系列改革,促进城市与农村协调发展。
城市化过程最重要的应通过为农民提供就业机会,吸收他们进城市定居,改变生活方式,享受城市文明。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以家庭生活为核心的生活方式,城市文明最重要的家庭文明,有什么样的家庭就有什么样的成员。离开家庭,个人孤独地在城市生活,住的是集体宿舍,吃的是大锅饭,没有亲人团聚,都不能说是成年人的正常生活,怎么形成城市的生活方式呢?造就城市文明呢?说透了,生活方式的转变,就是进城农民与城市居民一样的工作、学习和生活,同城市居民一样有个完整的家,共享传统和现代的情感世界。没有家怎能一样呢?一般说,城市居民必须有家,居民以“家”为单元,离开了家也无从谈起居民。
改革开放以来,进城市的农民工或流动人口约2亿人,要使两亿进城农民都在城市,特别是在大城市都有一个家,那是不现实的,受到城市的各种条件的限制,因此需要从多方面着手,调整城市化的进程,科学布局城市体系,统筹城乡关系,促进城乡一体化,深化体制和机制改革。
1.建立科学合理的城市体系。各级各类城市的均衡分布,包括特大城市、大城市、中等城市、小城市、小城镇之间的均衡布局,特别是中小城市、小城镇要吸纳更多的农民工和流动人口,大力发展城乡兼容型的城镇,以减轻大城市的人口和家庭压力;
2.城市化在地区间的均衡推进。支持和扶持中部和西部城市的发展,让更多的资金和人力投资于中部和西部的城市,减少对东部城市的压力。前30年我国城市化的大趋势是:大集中,小分散。大集中是大量人口集中于东部沿海地区的大城市或新兴城市。今后10—20年的趋势应该是:大分散,小集中。即,新增城市人口在全国各区域,特别是在中部、西部和东北地区之间得到均衡的分布。分散在农村的人口集中到小城镇。减少人口在东西之间或南北之间的大流动,大迁移;
3.从一元化的城市向多元化的城市化转变。除了部分农民进城外,开辟城市化的多条途径,加速农村城市化的进程。通过农村自身的发展,通过特色工业化、产业集群化、人员专业化,逐步实现就地城市化。农村渐进式的发展,农业与非农产业并进发展,使农民变成工人,村庄变成小城镇,小城镇变成小城市,农村生活方式转变为城市生活方式,农村类型家庭嬗变现代城市类型家庭。当然,其具体模式和个性特点是多种多样的。东部许多村庄的变化就是如此,如浙江大唐镇原来就是一个小村子。有的农村虽然规模没有扩大,人口没有增加,但是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已经与城市没有二样,已经成为城市化的农村,或农村型的城镇。总之,推进城市化与新农村建设密切结合,双向推进城市化,实现城乡的和谐发展。
4.制定和执行正确的土地政策。家与土地有着密切的联系,农民的家是建立在土地,特别是耕地的基础上的。土地是农民的安家之本。所以农民只要有自己的土地,其家就难以脱离农村。比之土地和财产,户籍则是第二位的。相反,如果农民失去了土地,等于失去了在农村安家的基础。征地的政府或其他组织就要为安家选择地点和创造一定的条件,提供必要的物质保证。土地政策的对象不是土地自身,而是与土地构成一对矛盾的农民,特别是其家。
(作者系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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